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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独家|何怀宏:语言凶猛 行为胆小

时间:2016-12-27 10:25:25来源:【打开】

原标题:独家|何怀宏:语言凶猛 行为胆小

  编者按:我愿意接着引录柏克随后的一段话:欧洲的光荣是永远消失了。我们永远、永远再也看不到那种对上级和对女性的慷慨的效忠、那种骄傲的驯服、那种庄严的服从、那种衷心的部曲关系——它们哪怕是在卑顺之中,也活生生地保持着一种崇高的自由精神。那种买不到的生命的优美、那种不计代价的保卫国家、那种对英雄的情操和英雄实业的培育,都已经消逝了!那种对原则的敏感、那种对荣誉的纯洁感——它感到任何一种玷污都是一种创伤,它激励着人们的英勇却平息了残暴;它把它所触及的一切东西都高贵化了,而且邪恶本身在它之下也由于失去了其全部的粗暴而失去了其自身的一半罪过——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何怀宏《比天空更广阔的》

  三月份给何老师写邮件,当时何老师回复说自己的心境有些悲凉,“有些东西现在都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可能会对众人构成一种伤害。但是如果怀念起那些伟大的时代,人类曾经创造过那样的精神奇迹、艺术奇迹,还是会觉得有一些莫名的惆怅或者忧伤。”

  除了坚守底线伦理,“首先还是要追求一种比较稳定的可预期的社会,不至于陷入恐慌恐惧之中,这些都要求有一种底线伦理。没有底线伦理,社会会崩溃的。”何怀宏这两句看似矛盾的话,对个人在这个有些平庸的时代里生存或许会有些益处:“与其持久的悲观,不如适当生活在表层,不去深想”。“我希望精神之火能够燃烧得长久一些,希望使自己的心灵燃烧的人也更忍耐一些,更坚韧一些,因为这个物欲的时代还会持续很久。”

  以下是搜狐文化专访何怀宏的全文:

  嘉宾介绍:

  何怀宏,1954年生于江西,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伦理学、人生哲学、社会史等领域的研究。主要著作有《契约伦理与社会正义》、《良心论》、《底线伦理》、《道德·上帝与人》、《独立知识分子》、《中国的忧伤》、《比天空更广阔的》等;译著有《伦理学概论》、《道德箴言录》、《沉思录》、《正义论》(合译)、《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合译)等。

  何怀宏

  个人命运具有偶然性,但社会不是无常性

  搜狐文化:今年发生了很多事件,像江绪林的自杀,贾敬龙事件,聂树斌事件等,对他们来讲,似乎命运是很无常的?

  何怀宏:命运有偶然性。偶然性指有些事件或者以形式,或者以那样的形式发生,从某种悲剧性来说,生命带有某种偶然性,某些悲剧降落在谁的身上都是具有偶然性的。如果从最终目的来看,两端确实都处在一个不可知的状态,甚至存在主义者可以说世界是偶然的,存在是荒谬的。而无常是一个带有本体的概念,有时候个人也会感觉到世界无常。

  但人类要延续,社会要存在,还是要有基本有“常”的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种无常中还是要看到某种“有常”,有种始终一贯的东西,我们不一定能够完全说清楚它的来源,它的来源可能是神圣的,也可能是世俗的。但至少在人类生存的这一段时间里面,要生存和延续必须要有一些有常的东西。

  搜狐文化:“有常”具体指什么?

  何怀宏:“有常”其实就是一些原则:最基本的正义,最基本的善。它也还有人性的支持。像林肯所说,人心中存在较好的一部分,也存在较坏的一部分。但是较好的部分还是稍稍多于较坏的那一部分,所以人类基本上还是会向善的。我在《良心论》里面提到关于“侧隐之心”,侧隐之心最后会指向人性的问题,就像孟子所说“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人性中确实存在善的东西会稍稍超过恶的东西。

  搜狐文化:侧隐之心是每个人都有的么?

  何怀宏:一个人很难完全没有侧隐之心,哪怕一个罪犯也都会有。

  搜狐文化:历史是朝向进步的方向么?

  何怀宏:历史还是会朝向一个比较进步的方向。比如斯坦福大学一个著名学者伊恩·莫里斯(Ian Morris)的观点,人类社会目前经历了三大文明阶段,第一阶段是采集和狩猎的文明,第二个阶段是农业文明,第三阶段是工业高科技文明。在这三大文明阶段中存在一个轨迹:采集狩猎文明阶段相当平等但是比较暴力。等级社会、传统社会基本上都处在农业文明阶段,农业文明阶段相当不平等,但是比起采集狩猎阶段,农业文明的暴力要少得多,首先是国家出现了,国家把暴力垄断起来了,虽然不够平等,但是比以前和平。到了现代工业高科技文明阶段确实是既平等又较少暴力,尤其是20世纪,虽然这中间有曲折,比如20世纪前半叶的两次世界大战,但是至少这几十年,就像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所谈到的,大国之间没有爆发战争,虽然有恐怖事件,但是死的人已经少多了,世界更加和平了。

  到现在基本上很难设想一个国家会吞并或能够灭亡另外一个国家。在这一点上还是可以看到一种信心和乐观,人类还是在进步。但是人类会不会把某些方面过分突出,或者不能够预见未来也可能出现大的曲折。因为现在人类掌握的手段太强大了,已经承受不起犯大的错误。现在全球化、一体化,对人类来说,一个大的灾难就可能是不可逆转的。

  Steven Pinker(史蒂芬·平克)

  必须要有制度来限制恶的肆虐蔓延

  搜狐文化:您怎么看待人性中恶的部分?

  何怀宏:从整个人类来说,人类的善稍稍超过人类的恶,但性善论不是让我们陶醉的,只是让我们有信心。具体到个人,肯定还是有穷凶极恶之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写到的“恶”,一个将军让那些狗去咬死一个孩子。在现实世界里面对恶,必须要去抗争,要去制止,否则它会蔓延,会把不那么恶的人,甚至把好人都拖进恶的深渊。如果掌权者是一个恶人,那就更可怕了。所以必须要有制度来限制恶的肆虐蔓延。

  搜狐文化:底线伦理为什么如此重要?

  何怀宏:首先还是要追求一种比较稳定的可预期的社会,不至于陷入恐慌恐惧之中,这些都要求有一种底线伦理。没有底线伦理,社会会崩溃的。如果社会走向崩溃解体的状态,秩序没有了,每个人都会拿起武器来保卫自己,甚至会“先下手为强”,大多数人都可以杀伐,那样的话,社会就会解体,回到自然的丛林状态,那是很可怕的社会。

  搜狐文化:底线伦理与共识有什么关系?

  何怀宏:或隐或现,底线伦理都是客观存在的,就像荀子的《天论》所讲的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有人讲某人的底线伦理怎么这么低,其实底线伦理并不低,而是那个人所持的底线标准很低,底线伦理是一种客观的东西。

  而共识是我们的主观认识。只要社会比较正常,大多数人能够在客观的底线伦理基础上形成共识。相当多的人天生就具有一种底线伦理的认识和感觉。同时还有一部分人要努力去建立一种共识,如果这个社会很大一部分人拥有共识,再把这种共识变成制度的建设和保障。即使少量的人没有这种共识,有少量的大奸大恶之人,但有制度的约束,法治的保障,那么社会依旧能够正常运转。

  搜狐文化:每个时代、每个社会都会有底线伦理么?

  何怀宏:(底线伦理)都会有,只是有时候宽一点,有时候窄一点,但是如果一点都没有,社会会陷入到相对主义,虚无主义之中,那么社会就会出现严重的危机甚至解体。

  底线伦理是要保障基本的自由

  搜狐文化:面对信仰危机,道德塌方,底线伦理是不是更偏向消极自由?

  何怀宏:底线伦理不是从自由角度,而是从义务的角度来谈的。自由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自由需要有法治、要有伦理,那么底线伦理可以说是保障那些基本自由。要约束自己,以保证别人,甚至全社会的基本自由。有必要去保障最基本的自由,这些最基本的自由实际上是消极自由。

  搜狐文化:底线伦理具体包括哪些基本内容?

  何怀宏:(底线伦理)最基本的清单也存在于各个文明之中,比如最基本的“四不可”(不可杀人、不可欺诈、不可盗窃或者抢劫、不可强暴或者强奸)。以合乎人性、人道的方式对待每一个人等。

  搜狐文化:(底线伦理的清单)会变化么?

  何怀宏:外延有一些变化,但是核心不会变。“四不可”是任何时代都存在的,还有一些底线伦理是现代社会的,比如平等参与政治的权力,也已经包括在发达社会的底线伦理之中。

  搜狐文化:如何来构建底线伦理?

  何怀宏:有些人更强调制度,也有些人更强调文化。对大多数人来讲,制度最起作用。在某些时候可能更强调制度,制度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要优先地予以考虑。

  搜狐文化:也需要集体层面的反省吧。

  何怀宏:一部分人需要反省,或者知识分子需要更细致地予以阐明,重申强调。但是大部分老百姓已经有一种基本的底线,老百姓比知识分子更具有常识。“不可杀人、不可抢劫”,这不是常识吗?而且很多人就是这样做的,不仅是常识,而且是常行,要把这些巩固下来,要不然碰到一些特殊场合就会违反。比如前几年游行示威中把日系车的车主砸成重伤。

  砸人者平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在那种情况下他会亢奋,他就不会想到我不能伤人。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四不可”就被侵犯了呢?不能伤害无辜者仍然是第一位的,哪怕为了似乎正义的事业也不能伤害无辜者。强调底线伦理就在于强调什么时候手段第一,哪怕为了所谓高尚的目标,也不能够去砸人砸车。曾经我为这个事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反复强调生命的原则,生命第一。

  刚才所说的“四不可”都是直接针对人身的,尤其第一条是最重要的,不可杀人,生命至高无上。我相信砸人者平时不会去砸人,甚至他不会为了他个人的利益,去砸伤一个人,把别人的东西给抢了,据为己有,恰恰在一种他觉得很“正义”的时候,好像自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实际上是一种“正义”的恶。但是现在恰恰要防范这样一种好像以某种整体正义的名义,以目的为第一,似乎什么事情就都可以做的做法。

  制度的根基应该是公平正义

  搜狐文化:如何在公共领域去建立某种共识?

  何怀宏:在政治领域,制度的根基应该是公平正义,而要建立共识的话是需要讨论的。但是恰恰在言论领域有时会受到一些限制。本来政治是最严肃认真,最需要讨论的事情。舆论场可以娱乐,可以商业化,但政治却不被允许进行公共讨论。比如贾敬龙事件等,应该进行公共讨论却不被允许。在这种情况下,在最需要运用理性能力的公共领域,很多人会退出(公共领域),只去做赚钱的事情了。

  搜狐文化:与80、90年代相比,现在的底线伦理是在倒退,倒退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何怀宏:根本的原因在于人性、民族性和时代的结合。人性都是趋善避恶,这里的“善”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善,是趋利避坏,甚至有时候希望更安逸舒服一些,这都是人的本性。中国的民族性还是比较追求实际实惠的,不像有一些民族,血性、野性比较强,在一些情况下可能会说话,会抗争。但如果觉得太危险,或者觉得没有用,就不会去说话,不会去抗争了。加上时代社会条件突然变了,80年代更关心政治而不是经济,但是到了90年代,从上到下都更关心经济,上层是希望用经济发展来获得自己的合法性,下层觉得社会一下子出现了很多赚钱的机会。一个大的时代潮流,个人是很难抗争的。比如在文革期间像郭敬明根本不可能出现,他可能就是个乡下孩子,或者是在哪里默默无闻度过一生。

  这是民族性、人性、时代种种结合造成的一种现象。很难完全否决这种现象,大家都关心政治也不好,大家都不关心政治也不好。但是目前公共讨论的空间好像越来越窄,这是让人感到失望的。

  搜狐文化:在这种公共空间似乎越来越狭窄的情况下,知识分子应该如何做?

  何怀宏:在今天的情况下空间越来越窄,声音越来越不被听到,完全关心政治也不太可能,公共知识分子也可能走向沮丧。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当然还是可以做事情,有些公共领域不便讨论,但是可以做一些深层次问题的研究,有机会写一些比较厚重的学术著作出来。

  价值多元往往会变成事实上的一元

  搜狐文化:传统社会如何来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

  何怀宏:以前可以用信仰引导社会。传统社会有一个价值观在引导,社会一般不会怀疑有天经地义的东西存在。比如中国传统的儒家社会,除了在王朝更迭混乱的状态下,大家基本上都不怀疑。传统社会有更高的追求,例如,在西方,有时候是信仰引导社会,有时候是一种对优秀卓越的追求引导社会,而现在的价值观都在变化。

  搜狐文化:现代社会的具体情况呢?

  何怀宏:现代社会信仰破裂了,“道为天下裂”,过去是有一个统一的道,现在没有了,在一个价值多元的情况下很难用信仰来引导社会。只能坚持一种底线伦理,在底线伦理的基础上可以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朝圣路。西方率先进入现代社会,而在现代社会之中,价值观和规范是分离的。在西方的基督教传统之中,永生永恒是最高的追求。古代中国的士大夫阶层最高的追求就是“圣人”。而在现代社会里面,在最高价值层面肯定没办法建立共识的。

  如果把财富当成最高目标,用传统社会的评价是不对的。例如,基督教的教义就是重要的不是此世是来世,此世只是一段旅程,财富没有那么重要。

  搜狐文化:比较宽松的环境,破裂的程度是否就会小一些?

  何怀宏:在比较宽松的社会里面是自发的引导,而不是强制性的引导。比较宽松的社会里同样存在很大的舆论压力,比如在一个基督教社会里面,不信教甚至公开谈论无神论很可能危险的。如果只是追求赚钱致富,但并不否定上帝,那也未尝不可。

  搜狐文化:现代社会的价值多元化,似乎也很难达成共识。

  何怀宏:如果是多元平等的话,任何价值都应该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优劣之分。而实际情况恰恰是权利的多元可能导致事实上的一元。因为多数人可能会更重视“地上的面包”而不是“天上的面包”,更重视物质而不是精神。尤其在市场经济情况下,社会就像开了一个大口子,大家都想发家致富。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出现一元的情况。很多做法是正常合理的,但是也有一些不合道德,甚至不合法的手段,会对道德,对底线伦理形成冲击。

  现在追求多元化价值,但是价值越是多元,越需要某种最基本的一元。所以脚底下不能是一个深渊或者沼泽,必须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而底线伦理是一种规范,底线就是要打造这样一个社会平台,以底线伦理为根基搭建一个社会制度的平台。

  搜狐文化:价值追求有界限么?

  何怀宏:可以有自己单独的追求,也可以跟一些朋友建成自愿的小团体去追求,但是不能妨碍别人正常合理的追求。这就是密尔所说的自由,你的自由的界限,就是不能伤害别人同等的自由。

  生命比国家更重要法律和道德的冲突在于“恶法”

  搜狐文化:集体中,个体可能保持不疯狂么?如果集体规模不断扩大,个体的不疯狂是极个别么?

  何怀宏:在一种集体的盛大活动之中,人会感觉到陶醉兴奋,这也是很自然的。但关键的是不能去伤害和杀戮无辜者。人的生命还是最重要的。

  搜狐文化:国家与生命第一的原则会有冲突么?

  何怀宏:有可能冲突,如果国家变成压制生命,甚至残害生命,那么这个国家的合法性就没了。生命比国家更重要。任何一个政体或者国家要长期存在,必须履行保护生命的功能,如果不在一个起码的程度上履行这个功能,国家的存在合法性就会逐渐丢失。用韦伯的定义,国家是在一定地域里面对暴力的垄断,为什么要垄断暴力?就是要消灭那些分散的暴力。如果允许分散暴力的话,那就可能出现无政府状态,或者自然状态。所以国家要把暴力收在自己的手里,就像曹操所说,如果我不称王不知道多少人要称王。

  但是如果统一的暴力被垄断在残暴者手里,那会更可怕。这样的残暴者如果进行任意杀戮的话,他也肯定不可能长久地维持政权。所以一个国家能够比较长期地存活,首先要实行刑法。国家开始都是这样的,首先要履行刑法,杀人者必须被抓捕,也不允许自行使用暴力,要由国家来使用暴力。垄断暴力的目的就是要制止“自行的报复与残杀”。

  搜狐文化:政治层面是不是必须要讲道德?

  何怀宏:政治层面首先要维护生命的安全。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国家安全归根结底必须要保证社会成员的安全,所以国家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对内要维持秩序,对外要防御侵犯。

  搜狐文化:法律跟道德也可能会有很多冲突的地方。

  何怀宏:两者应该是基本一致的,而出现冲突的地方在于恶法,它偏离了法律的本意,过去叫不符合自然法。在古代是可以用自然法来衡量成文法、习惯法是否正当合理的。

  搜狐文化:您如何看待死刑?

  何怀宏:以前我专门写过关于死刑的文章,我是不赞成死刑的。当然杀人偿命是从古到今一个很朴素的观念。但在现代社会越来越反省生命。宁可因为他的罪而禁锢,甚至永久禁锢他,也最好不用强大的国家机器来杀人。

  无论什么样的生命都还是生命,涉及到肉体生命,如果人为去处死一个人,而且是由国家这么强大的权力和正义的化身去处死一个人。国家掌握了刑法的手段,完全可以判处凶手无期徒刑,凶手不可能再杀人。非要把他杀死,是不是有这样的必要。

  搜狐文化:从被杀害者的亲人或者家属来讲,很朴素的一个感情可能就是“杀人偿命”。

  何怀宏:被害者的亲人肯定有痛恨,会让杀人者“偿命”。而且如果家人不要求处死凶手,他人可能会说这家人太软弱,或者太不疼自己的亲人了。这种观念是很朴素,很强大的。

  搜狐文化:存在不要求“杀人偿命”的情况么?

  何怀宏:曾经有一个外国家庭在南京被中国人杀了,他们的家人来到中国后最大的要求就是不要处死凶手。(注:2000年普方灭门案)。中国有一个母亲的儿子被杀了,她也不同意处死那个凶手。(注:2008年宋晓明杀人案)。

  搜狐文化:取消死刑似乎是文明的进步。

  何怀宏:我不说文明的进步,而是一个信念,也许会有比较多的人慢慢体会到生命的某种神圣性。

  奴性与戾气并存:语言凶猛,行为胆小

  搜狐文化:如何看待日常语言,特别是在网络语言的粗鄙化?

  何怀宏:语言上凶猛,但是行为上胆小,这也是一种现象。因为网络的特点就是,不知道谁在后面敲键盘,敲键盘的人平时压抑的东西可能就会借此爆发。这里需要继续问的一点是,为什么网络有些方面管理那么严?但对网络上的言语型人身攻击却放得那么开,这方面的言语也许有一点规矩好。当然也可以说反正也是无伤大局,但是如果造成这样一种气氛(语言凶猛),更会恶化整个舆论环境。

  搜狐文化:给您写第一次邮件,当时您说自己的心境有些悲凉,悲凉的是什么?

  何怀宏:有些东西现在都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可能会对众人构成一种伤害。但是如果怀念起那些伟大的时代,人类曾经创造过那样的精神奇迹、艺术奇迹,还是会觉得有一些莫名的惆怅或者忧伤。

  搜狐文化:为什么?

  何怀宏:悲凉可能跟人性有关,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宗教大法官》里面所说,多数和少数的区别,多数人比少数人更关心地上的面包而不是天上的面包,更关心安全而不是自由,更相信奇迹而不是理性。

  如果处在一个多数支配的社会,在西方是民主,在中国是民意。如果是民主或者民意支配的社会,那么对于艺术文化的卓越追求,肯定没有太大的指望。近七、八十年,世界变得更和平了,但是也更加平庸了。现在哪有伟大的艺术家、思想家。我前不久问一个美国人,我说罗尔斯以后还有没有和罗尔斯匹敌的哲学家,他说没有。

  搜狐文化:古代传统社会是少数支配么?

  何怀宏:古代传统社会实际上是一个少数支配的社会,无论是儒家还是基督教,甚至古希腊的民主社会也是如此。古代社会基本上是一个传统,追求优秀卓越。

  当然我们只是从回顾中得到的观察,其实这些天才也可能接受了艰难困苦,也受到了压制。但是总得来说,时代社会的气氛还保留了某些对优秀和卓越的渴望和追求。

  搜狐文化:传统对于“优秀卓越”的追求跟现代的“平等”能很好的结合吗?

  何怀宏:不能很好的结合,而且现在基本上被压抑了,不能提(追求优秀卓越)了,因为它跟平等的理念是冲突的,对于优秀卓越追求的气氛必然更尊重能创造精神财富的少数人。

  搜狐文化:平等与优秀文化是相抵触的?为什么还会选择平等?

  何怀宏:虽然(平等)对优秀文化来说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平等有一种正当性。就像托克维尔所说,“民主岂能止步不前!”,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平等民主是天意。

  与其持久的悲观,不如适当生活在表层

  搜狐文化:有“伟大”潜能的人还是存在吧?

  何怀宏:并不是说没有大师素质的人,但是因为缺少对追求优秀和卓越的尊重,大家都去追求平等,没有对这样一种优秀卓越的渴望,在这样一种社会气氛里面,即使有这种素质和潜能的人也出不来,甚至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才能。例如,托尔斯泰所处的时代气氛,举国都在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所以他可以写出《战争与和平》这样的作品。在那样一种气氛里面,天才比较容易出来。

  搜狐文化:可能重新去营造一个追求“优秀卓越”的氛围么?

  何怀宏:我觉得不太容易。除非有某种灾难,但这个灾难也可能把人类给毁灭了,在灾难的时候可能会重新追求优秀卓越,那太危险了。现在人类掌握了高科技杀人武器,大的灾难可能就会造成人类的毁灭,所以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搜狐文化:您自己是如何来处理面对“优秀卓越”的缺失?

  何怀宏:我们仍然可以欣赏古典的优秀作品,也可以在一些精致优雅的生活中得到某种满足。就像福山谈到的,在历史终结以后,人们也许可以在类似日本的插花艺术里得到某种满足。

  搜狐文化:您对自己未来是否有达到优秀卓越的期许?

  何怀宏:我停留在欣赏和希望的阶段,至少不是那么自信有这种能力,但是我希望社会不要完全压制和淹没这样一种对优秀追求的渴望。

  搜狐文化:还是要回到重新来构建底线伦理。

  何怀宏:这跟底线伦理没多少关系。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如果把底线看成一种很高的东西,也可能会造成一些问题,但在任何时代都有“四不可”,不论是天才还是普通人,他都必须坚持这个底线,不能说为了一个天才就牺牲众人的利益,不能说为了少数,或者极少数天才,而其他人都是做泥土和铺路的。那样是不可以的。

  搜狐文化:对于未来“优秀卓越”的出现,您是乐观还是悲观的?

  何怀宏:未来这方面我是悲观的,今天崇拜的是什么?如果说我们还崇拜仰慕的话,是体育娱乐明星,靠身体,靠体能,而不是靠精神来显示优秀。

  但是,民情更温和,没有赤贫也没有伟人,可能也没什么坏处,最多是不能继续创造第一流的艺术和精神文化。但对于全人类来说,更重要的可能还是和平富足。所以与其持久的悲观,不如适当生活在表层,不去深想。

  采编: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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